编者按

近期，一位医生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分享了一则独特的临床叙事。文章以“冰淇淋”为线索，记录了其在重症监护室一周内，通过倾听并满足三位终末期癌症患者的简单心愿，帮助他们寻得内心平静、实现安宁离世的经历。这系列故事超越了传统医疗的范畴，深刻揭示了在生命终点，人文关怀与情感连接往往与医疗技术同等重要。它呼吁医疗工作者在专注于疾病救治的同时，更应看见并回应患者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情感与精神需求，用微小的善意照亮最后的旅程，为现代医学注入不可或缺的温度与光辉。

不期而遇的触动：一杯香草冰淇淋叩开的临终心愿

起初，这不过是重症监护室里又一个寻常的一周，最终却成了完全属于“冰淇淋”的一周。

故事始于一位六十多岁的女性患者，她因休克和痛苦的骶部伤口入院。这次住院是她与晚期肿瘤漫长斗争的一部分。

患者当时因休克正接受低剂量升压药治疗，显得十分不适。我拉过一把椅子与她交谈。她语气消沉，表示自己疼痛难忍，但更担心的是会因为所需的照护超出其辅助生活机构的能力而被驱逐。脊椎转移已使她几乎无法行走。

我问起她的家人。她说为了癌症治疗搬到了南加州，辗转数千英里以离开丈夫，原因她不愿多谈。她唯一的孩子远在数州之外，并不打算前来探望。患者很悲伤，深陷于绝望的处境。

突然间，一股想要提振她情绪的强烈愿望，压过了讨论她心肺复苏代码状态等紧急待办事项的念头。我问出了此刻唯一显得有意义的问题：“你想吃点冰淇淋吗？”

患者没料到这个问题。她激动地坐起身，绽开笑容说：“想！”

在吃了几杯香草冰淇淋后，她的声音变得有力起来。她开始向我们团队成员敞开心扉，承认自己时日无多，表达了希望在一个有爱心照护者的安宁之地，无痛地度过最后时光的愿望。与姑息治疗团队会面后，她选择了一家拥有私人房间、葱郁花园和宁静露台的临终关怀机构。次日她便转往该机构，十天后在那里安详离世。

跨越壁垒的共鸣：一杯开心果冰淇淋促成的安宁告别

在第一位患者之后，“冰淇淋周”仍在继续。这次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性患者。与前者相似，他也患有晚期癌症。

通过子女的英语-西班牙语翻译，他刚刚从医疗团队得知自己已无尿、处于休克状态，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同意转入ICU接受临时的升压药支持，以便亲友能前来告别。

当我拉过椅子与他交谈时，他显得沉默寡言，妻子和孩子们都在哭泣。我用尽高中所学的西班牙语询问他的生活。他告诉我，自己是一名莴苣农，一生都在为家庭付出。但他此刻无心谈论病情，更不想谈能用母语直接与他交流的医生何其之少，也不想谈迫近的死亡。

想起第一位患者，我问出了此刻唯一似乎有意义的问题：“想要冰淇淋吗？”

他露出了和第一位患者一样的表情。“真的吗？冰淇淋？”他说。

“当然，我们有香草、草莓和巧克力。”我的西班牙语不太好，但尽力而为。

“有开心果味的吗？”他问。

我不确定有没有，但愿意试试。“我们去找找看”我说。

果然，他的护士找到了开心果味冰淇淋。那天晚上，他与家人朋友相聚时吃了很多。经过平静的一夜后，他的休克加重了。次日清晨，他在家人的陪伴下安详离世。

心愿的升华：从“冰淇淋问题”到期盼的病房婚礼

第三个冰淇淋故事发生在次日，一个周六早晨。我们刚收治了一位年近六旬的女性患者。与前两位一样，她身患严重的癌症。

早晨查房时，我们刚走近她的病房，肿瘤医生团队走了出来，告知我们他们已告诉她癌症已无治疗方案，她应考虑临终关怀。她难以接受这个消息，要求提供更多能帮她尽可能延长生命的方案。

轮到我们与她交谈了。她的房间气氛凝重，子女和丈夫在床边流泪。我们拉过椅子，询问她的生活。我们得知她曾是一名护士，直到四个月前一直过着积极的生活，那时她以为是尿路感染，结果却是一个巨大的、无法切除的肿瘤。

随着谈话深入，她勇敢地分析了自己的困境。她知道自已将不久于人世，也明白激进的干预措施于事无补。尽管如此，她仍强烈渴望能活得更久一些。

我想起了第二位患者和他的开心果冰淇淋。“隔壁病房的一位患者昨天去世了，”我告诉她，“但在他离世前，我们得知了他想要开心果味冰淇淋。在您面对死亡时，您的‘开心果冰淇淋’是什么呢？”

她思考了片刻。“我儿子和他的未婚妻几个月后要结婚”她看着站在床边的他们说，“我曾希望能活着参加他们的婚礼。如果能亲眼看到他们结婚，那就太好了。”

这个答案出乎我的意料。当患者准备迎接最后的日子时，仅仅是拉过一把椅子、建立联结、递上一份冰淇淋，或许就足够了。受前两位患者启发，我问出了那天早晨唯一有意义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今天就举行婚礼呢？”

她没料到这个问题。她的家属也没有，但他们立刻热情地同意了提议。我们的ICU团队和患者家属讨论了具体安排，不知不觉中，我的“冰淇淋问题”促成了一场完整的婚礼。

每个人都行动起来。我联系了一位活动策划朋友，她很快找来了一位小提琴手。我的妻子和孩子从家里紧急送来一盒婚礼装饰品。患者的家人联系了他们的牧师，亲戚被派回家取婚礼服装。我们的ICU工作人员买来了蛋糕，患者的朋友从她家人喜欢的餐厅带来了食物。就在我问出关于冰淇淋的问题仅仅六个半小时后，这对新人在挤满40位亲友的患者病房里交换了誓言。

遗憾的是，我们ICU团队因为收治另一位患者而错过了仪式。但后来我们探访病房时，她的家人和朋友排成一行迎接我们。患者躺在床上，身着连衣裙、佩戴珠宝、戴着家人带来的假发，脸上化着护士为她化的妆。

当我们走到她身边时，她微笑着说：“我很幸福，现在我准备好离开了。”她向我们道谢，并要求转往住院临终关怀病房。

我们离开时，她的家人和朋友感谢我们的关怀。我不禁注意到丰盛的自助餐，尤其是末尾部分，那里摆放着两个婚礼蛋糕，而旁边——还能是什么呢？——是两大桶冰淇淋。我驻足片刻，回想着这一周的经历。一位患者亲属注意到我凝视着那吃了一半的甜点。

“医生，您想来点冰淇淋吗？”

我欣然接受了一碗，并非为了冰淇淋本身，而是为了它所代表的那种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与善意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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