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瞭望消化时讯

岂有此“例”丨从“不可切除”到“近乎病理完全缓解”:一例年轻转移性结肠癌的转化治疗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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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在转移性结直肠癌的治疗中,“罕见突变”既是挑战,也常常带来意料之外的转机。本期《岂有此“例”》这例患者年仅32岁,初诊即伴肝转移,并携带一种发生率不足3%的新发分子变异;一线治疗耐药后,经多学科协作与方案调整,原本不可切除的肝转移灶最终获得手术机会,术后病理竟接近完全缓解。更值得玩味的是,这一“好结果”究竟来自哪一步、又能在多大程度上归因于某一种药物,作者非常坦诚地按下了问号。

一、病例概况

患者女性,32岁。2024年6月因“排便习惯改变伴下腹痛”就诊,既往无显著病史。腹部增强CT、盆腔MRI及结肠镜活检证实为降结肠腺癌伴肝转移,临床分期cT3N2M1a(AJCC第8版)。

免疫组化提示错配修复功能完整(MLH1、MSH2、MSH6、PMS2均阳性),HER2评分为1+。治疗前对原发灶行1021基因panel二代测序(NGS):肿瘤突变负荷低(TMB-L,1.846 muts/Mb),KRAS、NRAS、BRAF均为野生型,而间质上皮转化因子(MET)呈扩增状态,估算基因拷贝数约18.4。

二、诊疗经过

一线治疗

2024年7月起,患者先接受1周期CAPOX方案(奥沙利铂联合卡培他滨),随后转为FOLFOX(奥沙利铂+亚叶酸钙+氟尿嘧啶)联合西妥昔单抗,共7个周期。一线最佳疗效为部分缓解(PR)。然而2024年11月复查时,影像出现疾病进展(PD)——肝转移灶较前增大,疗效评估由PR转为PD。

二线治疗

2024年11月20日,二线方案启动:FOLFIRI(伊立替康+亚叶酸钙+氟尿嘧啶)联合贝伐珠单抗。3个周期后(2025年1月)影像评估为疾病稳定(SD),但血清肿瘤标志物已较前升高。

2025年1月3日,在继续FOLFIRI联合贝伐珠单抗的基础上,加用高选择性口服MET酪氨酸激酶抑制剂(赛沃替尼,300 mg每日一次),于第4~11个周期联合给药(术前第11周期暂停)。治疗期间患者出现3级中性粒细胞减少及1~2级恶心呕吐,遂按血液毒性管理原则减量:伊立替康由280 mg/d降至240 mg/d,氟尿嘧啶静脉推注由600 mg降至500 mg,24小时输注由1900 mg降至1700 mg(第1、2天,每2周一次)。2025年4月与6月的影像评估显示肝转移灶持续缩小,疗效达到部分缓解(PR),肿瘤标志物随之回落——疾病由“不可切除”转化为“可切除”(图1)。

图1. 患者全程治疗经过与影像变化。(A) 治疗时间线。(B) 各时间点腹部CT/MRI影像。

手术与术后病理

联合治疗满11个周期后,2025年7月患者接受腹腔镜左半结肠切除,并联合左肝外叶及肝转移灶切除。术后病理回报:降结肠中分化腺癌,残留肿瘤细胞限于黏膜下层,按AJCC第8版肿瘤退缩分级(TRG)评为1级;仅见单个肿瘤细胞或小簇残留,ypT1N0(送检15枚瘤周淋巴结均阴性,0/15),无脉管及神经侵犯,评为ypN0。而更为彻底的是,切除的肝转移灶内可见广泛治疗后坏死,已无法辨认存活肿瘤细胞——病理接近完全缓解(near-pCR)。

研究团队还对切除的原发灶做了肿瘤知情的残留病灶(MRD)检测:1238基因panel、匹配外周血白细胞,肿瘤细胞含量约10%、平均测序深度1897×。结果未检出任何体细胞变异,MET扩增亦未在治疗后标本中检出(图2);但因未锁定到可供后续血浆ctDNA追踪的患者特异性体细胞变异,作者明确指出,这一结果不能据此判读为“MRD阴性”。

图2. 全程血清肿瘤标志物动态。CA125、CA199、CEA在治疗启动后整体快速回落;其中CEA与CA199在病程中一度小幅反弹,随后再次降至接近正常并维持。

术后与随访

术后患者接受4周期FOLFIRI联合贝伐珠单抗±MET抑制剂辅助治疗,随后转为2周期卡培他滨+贝伐珠单抗±MET抑制剂维持。2026年2月随访影像出现新发肝脏异常,经多学科讨论,判定为异常灌注/局灶性脂肪浸润,而非复发。截至2026年7月(术后约12个月),尚未经影像学证实复发。

三、这例病例的价值在哪里?

把这例病例单独拎出来讨论,不在于它“结果亮眼”,而在于它同时照见了几个临床上真实存在、却常被一笔带过的问题。

第一,罕见分子亚型的真实样貌。新发MET扩增在转移性结直肠癌中发生率不足3%,属于罕见但可能致病的分子变异,与治疗耐药、肿瘤侵袭和转移相关。这例患者恰好年轻、KRAS/NRAS/BRAF全野生型——既有理由在一线使用以EGFR为基础的治疗,又携带一个能解释后续走向的“冷门”靶点,基因检测在其中的价值不言而喻。

第二,“不可切除”并非永久状态。经过系统治疗,这例患者的肝转移从初始不可切除转化为R0切除,术后病理接近完全缓解。这是转化治疗最朴素也最硬核的胜利:影像上的PR,最终要落到手术台和显微镜下才算数。

第三,影像稳定不等于万事大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是:在加用MET抑制剂之前,二线FOLFIRI联合贝伐珠单抗已让影像达到SD;而肿瘤标志物却在联合治疗启动前后不降反升。作者没有回避这个“反向指标”,而是据此讨论了联合方案在控制深度与持久性上的可能增益。影像SD但标志物抬头,究竟是早期预警还是单纯波动,本身就值得临床警觉。

第四,也是最见功力的一点——作者反复强调“不能把功劳算在某一种药头上”。在这例非对照的个案中,FOLFIRI联合贝伐珠单抗本就已带来SD,后续的深度缓解既可能来自MET抑制剂的叠加效应,也可能来自化疗与抗血管生成药物的累积作用;术前活检仅取原发灶、肝转移组织不可得,无法证实肿瘤内/病灶间的时空异质性;MET扩增目前也缺乏统一的检测阈值与判读标准;随访仅约12个月,远不足以判断长期无复发生存与总生存。因此,文中把这一观察明确定位为“提出假说”,而非“证明疗效”,并需要在前瞻性、分子分型选择的研究中加以检验。

四、结语

这例病例最值得带走的,不是某个药物的名字,而是一种态度:面对罕见突变、年轻患者和转化机会,基因检测先行、多学科协作、敢于在二线叠加合理的靶向策略去争取手术机会;同时,对单个病例所取得的显著疗效保持克制,清楚哪些是看得见的事实,哪些只是尚待验证的猜想。它照亮了方向,但还不是答案。

参考文献Huang Y, Shu P, Gu S, Wen F, Wang X. Remarkable response to savolitinib plus chemotherapy and bevacizumab in second-line treatment of MET amplified colon cancer with liver metastasis. Front Oncol. 2026;16:18616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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