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瞭望消化时讯

陈小兵教授:清瘤长存——从血液肿瘤到实体瘤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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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12年,6岁的美国女孩Emily Whitehead在两次化疗失败后,接受了一次当时只能被称作"试验"的CD19 CAR-T治疗,成为全球首位接受试验性CAR-T细胞治疗的儿童肿瘤患者。14年过去了,她未再接受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癌症未复发,目前被视为CAR-T实现长期治愈的标志性病例[1]。Emily Whitehead 让"治愈"第一次从一句期待,变成可以被随访年限验证的事实。但血液肿瘤得到的答案,能不能搬到实体瘤去,是此后十四年里最难的一道题。

2026年欧洲肿瘤内科学会(ESMO)年会上,这道题有了一次具体的回答:科济药业公布舒瑞基奥仑赛(satri-cel,商品名恺力美®)用于局部晚期胃/胃食管结合部腺癌(G/GEJ癌)术后辅助巩固的CT041-CG4010(NCT06857786)Ib期结果[2]:10例完成D2根治术患者术后12个月无病生存率100%,1例回输前MRD阳性者转阴并持续阴性。同届大会,同靶点抗体偶联药物(ADC)——IBI343(G-HOPE-001)与AZD0901(CLARITY-Gastric01)——亦更新晚期胃癌数据,可与该药确证性Ⅱ期研究(CT041-ST-01)同台比较。当靶点之争占据多数讨论,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反而易被跳过:胃癌术后该在何时清残留、用什么清、清到什么程度?本刊特邀中国抗癌协会科普宣传部副部长陈小兵教授撰写本篇评述。

一、"清瘤长存":四个字,四件事

"清",是清得干净——不是影像上看不见就算干净,而是用比影像灵敏得多的方法查体内还剩不剩癌细胞,即微小残留病灶(MRD)。"瘤",是打对靶点——需找到一个在残癌细胞上稳定挂着、在正常细胞上几乎不挂的"门牌号",这次是CLDN18.2。"长",是疗效要长——取决于药物能否一直"守在那儿"。"存",是患者不仅要活得下去,还得活得有质量。

胃癌术后之所以必须谈"清",是因为复发主要不从"看得见的地方"长出来。腹膜是重灾区:荷兰全国队列的数据显示,约三分之一的胃癌患者在初诊时或根治术后3年随访期间被诊断腹膜转移;在接受根治性治疗的人群中,异时性腹膜转移的3年累积发生率为22.8%[3]。复发还有明确的时间窗:新辅助化疗后行根治性切除的Ⅱ/Ⅲ期患者,复发高度集中在术后2年内——在出现复发的患者中,84.3%发生在这两年[4]。

更关键的是,"看不见"不等于"没有"。辅助化疗后3个月内,24.4%的Ⅱ/Ⅲ期患者血浆ctDNA仍为阳性,其复发风险更高、总生存更差,该时点的MRD状态也是多因素分析中最强的预后因素[5]。也正因为如此,《胃癌分子残留病灶检测与临床应用中国专家共识(2023版)》推荐:根治术后或首次随访可考虑行MRD检测(强推荐,B级),转阳者需密切随访并调整治疗策略[6]。手术清掉了看得见的肿瘤,看不见的还在不在,这在过去只能等;而MRD让这段等待有了答案,CAR-T则给了它一个主动出手的选项。

二、从血液肿瘤到实体瘤:三条经验,两道墙

血液肿瘤走通了三条经验。

第一条,先降负荷再输注:

负荷高者需先减瘤,负荷低则疗效好、毒性轻,负荷高不仅缓解率低,严重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与神经毒性风险也更高

第二条,残留病灶清得越干净,生存时间越久

汇总39项研究、13,637例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患者的分析显示,MRD阴性者10年无事件生存率

在儿童患者中为77%

(阳性32%)、成人为64%(阳性21%),死亡风险降至阳性者三成以下

第三条,缓解必须守得住:

泽沃基奥仑赛治疗多发性骨髓瘤总缓解率92.2%,达完全缓解者在10

灵敏度下MRD阴性率100%

三条合起来是一句话——CAR-T的价值等于"深度"乘以"持久"。

但这套逻辑要落到胃癌,需要先翻过两道墙。血液肿瘤的癌细胞像漂在液体里的沙子,CAR-T顺血流即可触及;实体瘤则是砌了城墙的堡垒。物理的墙在于被误导迁移、黏附分子不足而"抓不住"、趋化因子不匹配而“无人引路”,再加致密基质阻挡,根本进不去[5]。化学的墙则是肿瘤微环境:缺氧、偏酸、氧化应激、多重免疫检查点与抑制信号,使进入的细胞迅速"耗竭",“人在而打不动”。实体瘤CAR-T之难不在"造出来",而在"进得去、待得住、打得动"。

三、CLDN18.2:靶点长在"最该清"的地方

CLDN18.2正常只"藏"在胃黏膜上皮细胞间的紧密连接处,血液与其他组织中几乎不见;细胞癌变、极性丧失后,这层"藏身处"被打开,蛋白广泛暴露于整个肿瘤细胞表面。分布更巧:一项166例转移性胃癌研究显示,腹膜转移灶阳性率44.3%、与原发灶符合率31.4%,为各转移部位最高,肝转移灶仅17.9%[9]——胃癌最难清的部位,恰是该靶点表达最密之处。

四、舒瑞基奥仑赛靠什么清:四个机制,两个证据

舒瑞基奥仑赛靶向的正是CLDN18.2,清除残留的能力可拆为四个动作:精准识别

——直接识别细胞表面抗原、不经MHC呈递,癌细胞无法以下调MHC的方式躲过识别;

高效杀伤

独特的CD28共刺激结构域和CD3ζ信号区激活CAR-T,通过穿孔素/颗粒酶及Fas/FasL通路诱导肿瘤细胞凋亡,高效杀伤胃癌细胞

活体扩增

——作为活细胞在体内持续扩增,抗原刺激再驱动克隆增殖;

持久监视

——记忆型CAR-T长期存活,抗原再表达时迅速再扩增。

发表于Hematology & Oncology的3例病例[10]意外发现的两个证据最能说明它的行为方式。其一,血里查不到不等于CAR-T细胞不在了:患者在输注舒瑞基奥仑赛后,外周血CAR-T于第10天左右达峰、第30天几乎检测不到,但在第5、第7、第8、第13个月切除的胃与卵巢组织中仍检出CAR-T细胞[10]。其二,腹膜不是屏障而是主场:胃癌伴腹水患者输注后,腹水中CAR-T扩增程度高于外周血。

一例53岁胃癌伴腹膜转移、淋巴结转移患者,一线化疗后序贯CAR-T,输注8个月后腹腔镜探查未见肉眼可见腹膜转移灶,腹膜癌指数由9分降至0分,随后接受全胃切除联合D2淋巴结清扫,术后病理为ypT2N0[10]。原本"切不了"的腹膜转移患者,最终被推进了手术室。

五、术后,恰是最好的时机

CAR-T常被误认为"无路可走时的最后一招",从机制看,术后辅助阶段反而可能是它状态最好的时候。一是"敌人"最少:手术切除原发灶、辅助化疗再压一轮,肿瘤负荷处于全程最低,而负荷越低则扩增越好、疗效越好、严重毒性越少。二是T细胞最"年轻":CAR-T的原料是患者自身T细胞,原料质量直接决定成品强度。研究显示,越早采集——如术后至化疗前这一窗口——T细胞中初始T细胞比例更高、耗竭标志物Tim-3与PD-1表达更低;而输注产品中初始与中央记忆型T细胞比例越高,CAR-T体内持续越久、疗效越好。三条合起来,结论清晰:CAR-T不应只是"最后的选项",在负荷最低、原料最好、体力最足的术后窗口使用,是把好药用在最好的时候。

六、ESMO壁报:把逻辑变为数字

CT041-CG4010(NCT06857786)为单臂Ib期研究,入组完成D2淋巴结清扫与R0切除、病理为(y)pT4aN+或pT4bNany的CLDN18.2阳性局部晚期G/GEJ癌患者,于辅助化疗期间或之后单采,完成计划辅助治疗后回输一剂,主要终点为安全性[2]。10例患者中位年龄47.5岁;Lauren弥漫型9例(90%)、合并印戒细胞癌7例(70%);全胃与远端胃切除各5例;pT4a期9例(90%)、pT4b期1例(10%),N3b期4例(40%)——病理类型最凶、分期最晚、淋巴结转移最广的一组人,其根治术后1年无病生存率通常仅73%~78%[11]。

截至2026年9月14日,10例均无复发或转移;7例完成至少12个月随访,中位无病生存随访17.7个月,M12无病生存率100%,中位无病生存未达到(图1)。

图1. 与单纯术后辅助化疗DFS对比

1例淋巴细胞清除前MRD阳性者,回输后首次评估即转阴,并在随后3个月随访中维持阴性——不是影像看不见,是分子层面查不到。安全性方面,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8例(80%),但全部为1~2级,中位4天恢复;≥3级血液学毒性均于2~4天内恢复;未发生ICANS、HLH/IES-HS及治疗相关死亡;药代动力学亦给出可预期答案:中位峰值浓度445拷贝/μg gDNA、中位达峰8.0天(图2)。

图2. CAR-T细胞动力学特征

更晚期场景中,一线治疗后序贯用药者4例可测病灶客观缓解率100%,2例输注后接受手术,随访达58.1与51.1个月[12]。2026年6月,该药经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上市,成为全球首个获批用于实体瘤的CAR-T产品[13]。

七、与ADC之别:送弹头,还是派人驻守

同届ESMO上,同靶点ADC——IBI343(G-HOPE-001)与AZD0901(CLARITY-Gastric01)——亦更新晚期胃癌数据。需说明,以下数据为跨研究间接比较,非头对头试验,仅作理解差异的参照。三项研究的基线并不对等,舒瑞基奥仑赛面对的人群难度反而更高。第一,表达阈值:CT041-ST-01以CLDN18.2≥40%入组,纳入了23%的中表达患者;而IBI343(G-HOPE-001)将阈值设为≥75%、未覆盖中表达人群,AZD0901(CLARITY-Gastric01)阈值≥25%、中表达患者占比31%。第二,腹膜转移:CT041-ST-01试验组腹膜转移比例高达69%,为三者最高,IBI343为51.3%,AZD0901为61%[14,15]。正是在这样的基线之下,疗效数据呈现出清晰的差异:

首先,缓解率方面,舒瑞基奥仑赛客观缓解率(ORR)为41% vs. 对照组4%,提升近10倍,为三者中最大;AZD0901为23.3% vs. 13.8%。其次,总生存(OS)方面,舒瑞基奥仑赛中位OS为9.17 vs. 3.98个月,延长5.2个月,为三者最长。在胃食管结合部腺癌亚组中,舒瑞基奥仑赛OS HR=0.39、PFS HR=0.32,获益最显著;IBI343 OS(IA2)HR=0.65、PFS(IA1)HR=0.68;AZD0901 2L+人群OS亚组HR=1.08、未见获益[14,15]。舒瑞基奥仑赛仍然是当下全球唯一对中高表达CLDN18.2患者PFS和OS均能显著延长的药物。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CT041-ST-01是三组中唯一允许对照组交叉的研究——对照组40%的患者在进展后交叉至CT041。交叉会把对照端的后续治疗"补"回来,使总生存的HR趋于1;在这套对总生存最不利的设计下,舒瑞基奥仑赛仍取得5.2个月的总生存延长与GEJ亚组0.39的OS HR,说明这一差值并非来自"弱对照"[15]。当然,三项研究的CLDN18.2阳性阈值(40%、75%、25%)、入组线数与终点定义各不相同,这些数字不能直接换算成"谁更好";能读出的只是——在各自选定的人群里,谁把"缓解—维持—生存"这条链做得更完整。

差别不止在数字,更在工作方式。ADC的思路是"送弹头":把细胞毒药物挂在抗体上,靠抗体找到靶点再送入,疗效高度依赖浓度与反复给药;而腹膜与血浆间存在屏障,全身给药仅一小部分真正到达腹腔,一停药压力即撤。CAR-T的思路是"派人驻守":输入的是活细胞,会自己找、自己长、自己记,能定向迁移并在局部扩增,一次输注后留下一支长期巡逻的队伍。

落到患者身上,这是两种不同的日子:ADC意味着按周期反复住院、反复输液;CAR-T是一次输注后进入随访观察,其间相当长时间无需持续治疗。对刚经历大手术、又熬完6个周期化疗的人,"不必每三周回一次医院"意味着可以回去上班、可以陪孩子、可以把生活重新接上——这是"存"字的另一半:不只活得久,还要活得像自己。

八、"安心",然后长存

绕不开的问题:这样的治疗用得起吗?万一用了仍复发,钱是不是白花?目前针对术后辅助人群,圆惠保推出"美力安心"创新支付项目方案:接受舒瑞基奥仑赛(恺力美®)回输的患者,如复发或进展,可申请理赔,具体赔付方案可参考支付平台[16]。这里不做过多赘述,可以看到这是补充的"费用风险分担"方案,使患病家庭不至于既承受疾病困苦、又承受沉重经济后果。缺少此类兜底,不少家庭会选择"再等等",而到那时往往已错过负荷最低、T细胞状态最好的窗口。

从血液肿瘤到实体瘤,隔的不是十几年,而是一堵墙。今年ESMO这则壁报的意义,不在于10例的数字有多漂亮,而在于它把"清残留"放到了最合适的时间点:负荷最低、T细胞最完整、患者体力最好的术后窗口。手术切掉看得见的,化疗把负荷压到最低,CAR-T把看不见的清干净——三段路第一次在同一个患者身上接了起来。清瘤是为了长存;长存的,不应只是检查单上的那几个字,而应是患者原本的日子。

专家简介

陈小兵 教授
第四届全国创新争先奖获得者、二级教授/主任医师
  • 医学肿瘤学博士、郑州大学与河南科技大学博导、博士后合作导师
  • 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健康科普专家、中国科协“科普中国”专家
  • 中国抗癌协会(CACA)常务理事、科普宣传部副部长、科普委员会副主任
  • 全国科普工作先进工作者、中国科协2017年典赞.科普中国“十大科学传播人物”
  • CACA食管肿瘤整合康复专委会主委、整合肿瘤康复委员会、整合食管癌委员会副主任
  • 中宣部“最美志愿者”、河南省科协十届常务委员会委员、河南省药学会常务理事
  • 河南省优秀专家(2017)、河南省学术技术带头人、中原英才-中原科技创新领军人才
  • 河南最美科技工作者(2020年度)、河南省首席科普专家、河南省“十大健康传播人物”
  • 河南省医师协会医学科普医师分会主委、河南省生命关怀协会肿瘤防治康复科普专委会主委
  • 主持国自然面上项目3项,省自然重点项目、省杰青、全国重点实验室面上项目等课题20余项;担任国家“十四五”重点图书《整合肿瘤学》临床卷《腹部盆腔肿瘤分册》主编;发表论文200余篇,SCI收录140余篇,获河南省科技进步奖二等奖6项。主编\副主编学术专著与科普图书30余部,其中主编的《面对癌症:不恐慌不盲从》获科技部2020全国优秀科普作品奖、2023中国抗癌协会科技奖科普奖。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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