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驿站丨当购物清单变成生命清单:一位肿瘤医生在超市过道里见证的爱与告别

发表时间:2026-07-02 19:42:28

近期,一位肿瘤科医生在国际顶级肿瘤学期刊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上发表了一篇感人至深的叙事文章,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了自己与一位年轻肿瘤患者在超市过道里结下的特殊情谊。每个星期日的购物时光,原本是医生逃离工作压力的独处时刻,却因一次偶然的相遇,变成了一场关于食物、选择与告别的生命对话。这不仅是一个医患之间的故事,更是一次关于共情、无力感与职业身份重新审视的心灵旅程。



一、购物清单:一位肿瘤医生的独处仪式

我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星期六,我喜欢早上散步,然后与家人共进午餐,下午去游泳,晚上再和朋友聚餐。星期六属于团聚与放松。它也是一个机会,让我得以暂时摆脱肿瘤科医生所熟知的那种因疾病进展和治疗相关毒性而感同身受的痛苦。

星期天则留给自己独处。做家务以及去超市采购烹饪所需的食材,以此作为对自己的奖励。这些购物之旅让我得以暂时屏蔽工作思绪,带给我一种安静的喜悦。我沉浸在意大利酱汁、西班牙凤尾鱼、澳大利亚橄榄和法国葡萄酒之中。这是我在花费数小时努力打扫家庭卫生之后,送给自己的祝贺礼物。

二、相遇:食物是她的爱的语言

一月份,在我家附近的超市过道里漫步时,我遇到了她。

她是一位37岁的高危肿瘤患者,正在接受术前化疗和免疫治疗。照顾她一直让我感到由衷的快乐,她每次来门诊都面带微笑,还会带上一小份美食以示感谢。她在确诊前是一名厨师。在我们最早的一次会面时,她告诉我,食物是她的爱的语言,是一种表达感激与情感的方式。一次治疗前的会面中,她送给我一个红橙;另一次,她慷慨地赠给我一颗我多年来吃过最美味的猕猴桃。尽管化疗给她带来了众多毒性反应,包括严重的恶心和恼人的便秘,她依然顽强不屈,永远积极乐观。

三、治疗的波折:从希望到挣扎

我们停下脚步寒暄了几句。她告诉我,她打算为儿子做一份蘑菇烩饭。她过去很喜欢烩饭,但味觉改变和恶心让她越来越难以享受食物。我提醒她在吃饭前服用止吐药,然后自豪地宣布,我打算尝试做一道摩洛哥素食炖菜。我猜想,她的烩饭远比我的失败实验要美味得多。

那一周,我在门诊见到了她。我们简单聊了聊各自的饭菜,不过这次咨询主要围绕她日益加重的疲劳和持续的恶心。她已经完成了新辅助治疗的第一阶段,即将开始下一轮艰苦的治疗。

又一个星期日,我们再次在海鲜区附近相遇。她告诉我,新一轮治疗的第一个周期把她“打垮”了。她对治疗感到不那么乐观了,但坚持说她一定会完成。她的菜单上是鲜虾意面,她买了一公斤虾,这是她儿子最爱的食物之一。鱼市场浓烈的气味让她呕吐了,但她知道儿子多么想吃意面,于是她坚持了下来。我提醒她,如果常规药物不够用,她还备有额外止吐药的处方。我接着也买了自己的虾,我告诉她,我要做一份炒虾仁。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她和我每个星期日傍晚都会在超市不期而遇。那时,她已经做了一些听起来很美味的饭菜。虽然她热爱食物,但维持进食显然变得越来越困难。在门诊,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身体,我们讨论了如何逆转她自治疗开始以来已减掉的7公斤体重。

四、温暖的协商:治疗路上的进退与拉扯

在她第三个治疗周期之前,我们像时钟一样精准地在超市偶遇。她看起来很疲惫,穿着睡裤,而不是她平时色彩鲜艳的时装。她感叹道,自己没力气做一顿大餐了,一边说着,一边从货架上拿起一份预制披萨。我深知她的厨艺,看到她的选择,我感到惊讶,甚至有些沮丧。我们沿着过道走时,我鼓励她买些冰淇淋,用一些简单的东西来增加热量摄入。她笑了笑,答应会试试。我告诉她,下次见面时我们会讨论减量治疗。

接下来的三周,我没有在超市见到她。在门诊,她描述了越来越严重的疲劳、对食物普遍性的无感以及持续且显著的恶心。此时,她已经在接受近乎最大剂量的止吐治疗。我们讨论了提前终止新辅助治疗。经过温和的协商,我们同意再次减量。

又过了四个星期的独自购物。我开始担心她。她选择通过电话完成最后一次门诊,在我看来,这标志着治疗带来的伤害已大于益处。此时,她比治疗开始时瘦了9公斤。我坚持要求提前停止化疗和免疫治疗,并解释说,在计划的手术之前,接下来几周需要专注于增重和恢复体力。她松了一口气。她很感激自己能坚持完成这么多治疗。她告诉我,下一个要做的就是鸡肉派。

她顺利地接受了手术。我继续在门诊定期见到她,并欣喜地看到她逐渐恢复了状态。她慢慢长回了一些体重,并期待为儿子做更多可口的饭菜。

五、过道里的真相:不愿说出口的消息

术后两周,她又回到了超市。我正要打招呼时,看见她正认真地查看一份香蒜酱的营养成分表。术后她情绪积极,觉得自己恢复得很好。那时我已经知道,她手术时仍有广泛的残留病灶,但我们计划四天后门诊见。现在还不是在过道里“会诊”的时候。我匆匆走开,以免我的表情让她觉察到我掌握着她不愿听到的消息。

在下一次门诊时,我们仔细回顾了她的术后病理。她的肿瘤范围比最初怀疑的要广泛得多,她需要进一步的化疗和免疫治疗。一想到更多的治疗,她立刻出现了可见的恶心反应。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决定试一试。我为她开了化疗药片的处方,并安排在两周后复诊。

又过了两个周末,她再次出现在超市。她的恶心卷土重来,而且变本加厉,还出现了腹泻——这对她来说是个新症状。一想到为儿子做饭,她就感到恶心,她的母亲已经来帮忙照顾。她正在购买制作炸鱼薯条所需的食材,尽管她觉得自己做不了。她的母亲会帮忙准备。

她走开时,我请她本周约个时间来看我。她在过道里的某种神情让我担心。我想了想,然后继续购物。

六、崩溃与选择:当乐观遭遇现实

那一周,她告诉我她一直情绪低落。她的精力水平再次下降。我检查了她的腹部,第一次注意到她右上腹有压痛。我安排了CT扫描,结果出来了:多发肝转移,以及新的肺和骨转移。

听到这个消息,她崩溃了。她在整个痛苦的新辅助治疗过程中一直保持着乐观,觉得自己理应得到一些好运。“我很抱歉,”我告诉她。我是真心抱歉。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讨论了可用的选择。我介绍了传统治疗、新疗法和临床试验的数据。我提到,当然,不接受抗癌治疗也是可以接受的选择。我提供了所有我能提供的信息,并约好7天后复诊。

在考虑了各种选择后,她告诉我,她决定不再接受任何癌症治疗。“我只想和儿子在一起,”她说,眼中明显涌出了泪水。她已经失去了太多时间,现在她有机会在身体逐渐衰弱的同时好好休息。她感觉尚可,想用剩下的时间享受那些仅有的珍贵时刻。我的泪水背叛了我的专业,我解释道,我支持她的决定,并且会全程陪伴她。

七、最后的超市时光:用美食填满倒计时

在接下来的六周里,她和我每个星期日晚都在超市见面。她不再顾忌什么,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列出了她去世前要做和要享用的菜肴。尽管体重仍在下降、疲劳仍在加重,但她看起来充满活力。在此期间,她做了丰盛的饭菜:儿时的最爱、抚慰人心的甜点、满是巧克力的蛋糕、咸味派、以及各式各样的海鲜。“有太多值得期待的东西了,”她告诉我。

然而,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除了门诊之外,我只在超市见过她一次。在我们的“老地方”的罐头食品区,她笑得合不拢嘴,但我们没有说话。她看起来很疲惫,在过道里走得比我以前看到的都要吃力。

然后,她不再来了。她的母亲告诉我,她在过去一周大部分时间都卧病在床。

八、猕猴桃的纪念:一位了不起的女性

2025年5月中旬,她去世了。在去世的前一晚,她喝了一汤匙的海鲜汤。在她生命最后宝贵的几个小时里,她的母亲在她的床边放了一个水果,那是生命辉煌的象征,也是她对食物自然之美深情的纪念。

如今,星期日晚上的超市显得格外孤独。我开始带上耳机,试图排解独自购物的悲伤。我现在才意识到,与她相处的那些时刻是多么珍贵。那是两个被癌症迅速而深刻地拉入彼此生活的陌生人,能够微笑交谈、聊聊晚餐的机会。现在,我会在能买到猕猴桃的时候买上一个,以此纪念一位真正了不起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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