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5年CCHIO大会的学术热潮尚未褪去,肝癌系统治疗领域的“一线方案之争”始终是热议焦点——双免治疗能否与成熟的靶免治疗并列为肝癌一线标准?这一问题直接关系到临床诊疗策略的优化与患者生存获益的提升。为此,肿瘤瞭望消化时讯在大会现场,专访了深度参与“菁英论道·肝癌思辨堂”专题讨论的东部战区总医院刘秀峰教授。他将结合HIMALAYA等重磅临床研究的长期数据、本土诊疗实践差异,以及多学科视角,为我们拆解双免与靶免的定位逻辑,展望肝癌治疗的未来方向。
专家简介 
刘秀峰教授 东部战区总医院
东部战区总医院肿瘤科5病区 主任/主任医师
第四届国之名医·优秀风范
国家卫健委能力建设和继续教育肿瘤学专委会 秘书
国家癌症中心肝癌质控专家委员会 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肝癌专家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
中国微循环学会肝脏微循环专委会 副主任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CACA)肝癌专委会 常委委员
国际肝胆胰协会中国分会肝脏肿瘤专委会 常务委员
中国肝癌精准治疗联盟专委会 常务委员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消化外科专委会 常务委员
长三角肝胆肿瘤内科联盟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
江苏省抗癌协会肿瘤靶向治疗专委会 副主任委员
江苏省抗癌协会肿瘤靶向治疗专委会 副主任委员
江苏省研究型医院学会肝胆疾病精准治疗专委会 副主任委员
核心之问:双免能否与靶免“平起平坐”?现有证据如何支撑? 《肿瘤瞭望消化时讯》
您在菁英论道·肝癌思辨堂的讲题是“双免治疗应该跟靶免作为一线治疗同等推荐?”基于您的研究和临床经验,您个人的答案是什么?现有证据是否支持“双免治疗”应与“靶向+免疫”在一线治疗中平起平坐?
刘秀峰教授:在临床实践中,对于不可切除、缺乏局部治疗机会或局部治疗后失败的肝癌患者,系统治疗是必要的选择。当前首先需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选择靶免联合治疗,还是双免联合治疗?
目前已有8项大型Ⅲ期临床研究,其中包括两项取得阳性结果的双免治疗研究——HIMALAYA和CheckMate 9DW。随着随访时间延长,研究已公布长达5、6年的总生存(OS)数据。值得注意的是,这两项全球多中心Ⅲ期研究的结果,与国内诸如APOLLO、CARES-310、ORIENT-32等研究存在差异,这也促使我们进一步思考:在拥有众多一线系统治疗选择的今天,应如何优化治疗策略?
从国际指南视角看,美国肝病研究协会(AASLD)、日本肝病协会、NCCN及欧洲肝脏研究协会(EASL)均将IMbrave 150研究的"T+A"方案(PD-L1抑制剂阿替利珠单抗联合抗血管生成药物贝伐珠单抗)作为靶免治疗的典型代表纳入一线标准系统体系。但问题在于:若无抗血管或免疫治疗禁忌证,双免治疗应置于一线还是T+A方案进展后的二线?尽管AASLD指南中虽对双免有所推荐,但标注为“虚线推荐”,提示其证据强度或适用条件尚存争议。
在中国临床实践中,双免治疗占比尚低,但深入分析HIMALAYA的"雷管方案"(STRIDE方案)及Checkmate 9DW的O+Y方案可发现,其背后关键问题在于如何看待CTLA-4这一靶点。CTLA-4靶点在肿瘤免疫微环境中的代谢路径及T细胞活化中扮演"引爆"角色,其抑制剂在免疫抑制微环境的调控和改造方面起到了很大作用。当活化的T细胞在迁移至肿瘤部位后,仍可能遭遇Treg、MDSC等免疫抑制细胞,而抗CTLA-4药物有助于清除这类负性免疫成分,从而实现“1+1>2”的协同效应。此外,从克服耐药的角度来看,CTLA-4抑制剂在PD-1/PD-L1耐药后仍可能发挥疗效,其机制与免疫微环境调控密切相关,值得深入探索。从免疫耐药视角回顾,2018~2019年PD-1/L1单药时代(如CheckMate-040、KEYNOTE-224/240研究)因长期随访结果不佳,FDA最终撤销了单药的适应证。而当PD-1/L1耐药发生后,CTLA-4抑制剂可能发挥克服耐药的关键作用,这一免疫微环境机制值得深入挖掘。
值得注意的是,HIMALAYA和Checkmate 9DW研究中约40%的入组病例为非乙肝/非丙肝患者。即便在中国大陆,非乙非丙肝癌患者占比不高,但需关注相关病例——在肝病专家全程管理下,乙肝病毒处于低病毒载量状态的少数患者(约30%),其甲胎蛋白(AFP)不高,这类混杂代谢因素(如代谢相关性脂肪肝、酒精性肝病)的肝细胞癌,常表现为AFP阴性、DCP阳性,其临床特征更接近欧美/日本患者,可能成为免疫或双免治疗的适宜人群。因此,在“靶免还是双免”的选择上,应基于病因进一步细化分层,实现精细化管理。目前肝癌缺乏明确的驱动基因,精准治疗尚难实现,但通过病因分型指导亚组治疗是可行方向。
另外,我们也需从多学科角度审视这一问题。介入科、外科转化、围手术期等领域对靶免/双免的选择存在不同考量。双免治疗获益人群可实现长达5~6年的20%生存率,这在以往难以想象,但需明确其特征及预测因素——这是靶免治疗(PD-1/PD-L1+TKI/抗血管/化疗)所不具备的。在中国,化疗作为抗增殖手段常与靶免联合,短期内可实现缩瘤以配合转化治疗或无瘤状态准备,但叠加治疗可能对肝功能及背景肝病构成挑战。因此,双免治疗在学科视角下可能不是理想搭档,但若从肿瘤学视角看,将外科手术、射线、介入等视为免疫工具,若策略得当,则可与双免形成配合。因此,无论选择靶免还是双免,深入探讨这一问题都将推动当前多学科诊疗(MDT)模式向更高层次发展。
未来之思:双免的理想定位与研究方向
《肿瘤瞭望消化时讯》
展望未来,您认为“双免治疗”在肝癌乃至其他肿瘤的一线治疗格局中,最理想的定位是什么?是替代、并列,还是作为特定人群的优先选择?要实现这一目标,我们还需要完成哪些关键研究?
刘秀峰教授:我并不认为双免是靶免的替代方案,因为我们需要基于人群特征进行细分。目前我们定义的“双免”主要指PD-1联合CTLA-4,但如今也出现了三通路联合方案(如1+1+1模式),即在系统治疗中加入TIGIT抑制剂,或PD-1+CTLA-4联合抗VEGF治疗。在系统治疗迈入3.0时代的背景下,我们不仅需要探索PD-1+CTLA-4+抗VEGF的组合,还要关注TIGIT与PD-1双抗的迭代方案,如进一步联合VEGF或CTLA-4。
然而,今年ESMO会议上公布的德国TRIPLET-HCC研究及IMbrave 152(基于TIGIT药物的研究)均呈现阴性结果,这提示我们在PD-1、CTLA-4之外寻找其他共抑制分子抑制剂时,必须保持高度谨慎。因此,未来我们需要在跨越现有双免或靶免对照时,以“机制为先”而非简单迭代——这是我强调的第一个观点。
第二个观点涉及双免与靶免的选择逻辑,这取决于肝病背景和肿瘤负荷。当肝病背景复杂或肿瘤负荷较大时,从毒性角度考虑,双免治疗的毒性通常低于靶免,且可能带来更长的生存获益;从纯肿瘤学、系统治疗或肿瘤内科视角看,若肿瘤负荷较小或存在分期前移需求(如通过治疗实现分期迁移以配合外科/介入科转化治疗),则可能更倾向于选择靶免作为多学科团队的“搭档”。因此,整体选择需站在MDT的高度综合考量。
在2025年10月更新的BCLC(巴塞罗那肝癌分期系统)中,意大利及欧洲学者针对系统治疗方案的选择提出了新的CUSE框架——C代表复杂性(Complexity),U代表不确定性(Uncertainty),S代表患者主观性(Subjectivity),而最引人注目的是E代表情感(Emotion)。这种情感既包括患者的情感需求,也涵盖医生的情感因素。在CUSE框架下,许多问题无法通过双免与靶免的直接对决来解决,其复杂性也不允许简单“面对面”比较。这要求临床医生在CUSE框架下细分人群、精准把握,虽然可能不存在标准答案,但最适合患者的方案才是最优解。BCLC 2025年更新的80页全文始终强调“以患者为中心”的治疗决策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