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驿站丨生与死的奇妙共舞

发表时间:2026-01-25 00:09:59

编者按:当手术台的无影灯照亮捐赠者冰冷的躯体,当医院走廊传来等待移植家属的屏息期盼,生与死的边界便在器官移植这场特殊的“传递”中变得柔软。Anudari Zorigtbaatar博士以医者与女儿的双重视角,为我们展开了一幅交织着痛苦与希望、离别与重逢的生命画卷——从12岁那年迪士尼之旅的突发呕血,到父亲两次肝移植的跌宕起伏,再到自己手持捐赠器官时与父亲肾脏移植的奇妙巧合,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器官移植从来不是冰冷的医学流程,而是一场跨越生死的“生命接力”。

文中的“枫叶队球迷捐赠者”与“爱跳舞的父亲”,本是平行世界里的陌生人,却因一颗肾脏产生了超越时空的联结;作者曾为电影里的父女共舞落泪,最终却在现实中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舞伴与时光。这些“偶然”的背后,是捐赠者及其家人的无私抉择,是医疗团队的坚守付出,更是生命本身对“延续”的执着渴望。

在医学技术不断突破的今天,这篇文字更像一面镜子——它让我们看见,每一次器官移植都是“死亡”向“生命”的躬身致敬,是个体命运与他人故事的温柔相拥。当作者在手术室里为捐赠者低头致谢时,她致敬的不仅是逝去的生命,更是人类面对苦难时最珍贵的善意与勇气。而这份跨越生死的“共舞”,也终将在更多人心中种下希望的种子,让生命的意义在传递中愈发厚重。以下为Anudari Zorigtbaatar博士在NEJM上的自述。



一、缘起:一场生日旅行,揭开十年病痛序幕

对我而言,器官移植承载着刻骨铭心的个人记忆。作为一名外科住院医师,深夜里为救命器官包裹冰块时,双手传来的寒意至今仍清晰可感;但作为女儿,我仍记得医院来电告知“有适合您的肝脏了”时,父亲眼中涌出的喜悦泪水。

早在我出生前,父亲的身体就已欠佳,但我真正意识到他病情的严重性,是在我们全家去迪士尼世界的那次旅行中——他突然开始大量呕血。也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听说了“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出血”这个术语。那次本是为庆祝我12岁生日的旅行,却成了十年痛苦历程的开端。

多年来,我们渐渐习惯了父亲因肝性脑病发作时茫然失神、目光呆滞的模样,也习惯了在急诊科度过一个个无眠之夜。那时我还是个青少年,对器官移植背后的复杂流程一无所知,只知道这是能让父亲多陪我们一段时间的最后希望。

我曾在电影里无数次看到父女共舞的场景,每次都忍不住落泪——我总在提前哀悼那些我们可能永远无法拥有的回忆。但这些泪水我从不敢让家人看见,我努力扮演好家里最开朗的小女儿角色。因为在那时,乐观是我们唯一的支撑。

二、起伏:两次肝移植,在希望与煎熬间徘徊

接到医院电话的那天晚上,我们驱车几小时赶往医院。车厢里一片寂静,却又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激动,但更多的是恐惧。而父亲向来如此:移植手术后才一周,他就不顾身上的引流管和中心静脉导管,在医院外跳起舞来。那场景,像一场奇迹。可我很快便明白,有些奇迹或许转瞬即逝。

我已经记不清医生当时具体说了什么,但她话语中的沉重感至今难忘:移植的肝脏正在逐渐衰竭,父亲需要重新排队等待供体。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每一秒都充满煎熬。父亲的笑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疼的虚弱——他瘦得脱了形,仿佛只剩一副骨架裹着薄薄一层皮肤,一阵微风都能将他吹倒。母亲无数次开车带我和哥哥去另一个城市看望住院的他,接下来的一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度过。我们在候诊室里、在他的病床边完成作业和学校项目,直到某天,又一个合适的肝脏出现了。

第二次移植手术很成功。但这一次,我们的希望带着谨慎,喜悦也格外脆弱。直到看到他以健康人的姿态走出医院、迈出第一步,我们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父亲不再只是“活着”,他真正重新“生活”了。

三、共情:手术室里的默哀,连接陌生的生命

如今,作为一名外科住院医师,我有幸照料移植患者,也参与过远近各地的器官获取手术。每次获取手术开始前,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会暂停片刻,向供体捐赠者致敬。每当这时,我会闭上眼睛、低下头,轻声道谢——不仅感谢眼前这位捐赠者,也感谢那些曾拯救过父亲生命的捐赠者。

在默哀前,我们有时会听到关于捐赠者的一些故事。这些零星的生命片段,为原本冰冷、无菌的手术室带来了难得的暖意。有一次,移植协调员说,这位捐赠者“毫无疑问是多伦多枫叶队最忠实的球迷”。我是魁北克人,这辈子都是蒙特利尔加拿大人队的粉丝。尽管两队是历史悠久的宿敌,但那一刻,我却莫名地感到一种联结——或许我们小时候,都会在自己支持的球队得分时对着电视欢呼,都会在课间交换冰球卡片。可还没等我细想这些,计时铃就响了,手术要开始了。

那次器官获取手术,在很多方面和以往并无不同:我们遵循既定流程,严格把控时间;双手因接触冰块而酸痛;麻醉师宣布供体心跳已呈直线(供体已确认死亡);捐赠者身体的冰冷,昭示着生命终结的不可逆。看着眼前的捐赠者,我总在想:他也曾是某个人的孩子、某个人的父母,或是某个人的朋友。而这一次,他还是个枫叶队球迷。或许过去,我们会为不同的球队欢呼,但在这一刻,我们都在为“生命延续”这支队伍而努力。

四、羁绊:一颗肾脏的巧合,命运的奇妙交织

父亲第二次肝脏移植一年后,我考入了医学院。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不再时刻担心他的身体。可这段安心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我上大二时,父亲的身体再次出现问题。变故来得毫无征兆,他需要接受第三次移植,而这一次,是肾脏。与父亲前两次移植时的懵懂无知不同,如今的我已经足够成熟,也具备了一定的医学知识,能够真正理解他病情的严重性。我在学校里学到的所有知识都在暗示:他活下去的概率渺茫。

我一次次找父亲谈话,想说服他接受我的一个肾脏。“我年轻,身体好,平时也爱运动,少一个肾脏完全能正常生活。可我不能没有父亲啊。”我哽咽着说。但每次父亲都坚定地拒绝,他不愿拿我的生命冒险,宁愿选择透析治疗。我的决心,总会在他的坚持面前动摇。

就在我们完成那位“枫叶队铁杆球迷”的器官获取手术后几分钟,我发现手机上满是母亲的未接来电。我急忙回拨,心里满是不祥的预感,可母亲却告知我:医院来电,让父亲去接受肾脏移植。我突然意识到:刚才我们获取的器官中,就有一个肾脏——而我的父母此刻正赶往那个肾脏要送去的医院……难道那个肾脏是给父亲的?我刚才亲手处理过的那个肾脏,会不会即将植入父亲的身体?或许,命运就是如此奇妙,我终究还是“给”了他一个肾脏——只不过,不是我自己的。

五、悟思:生死共舞,让生命在传承中厚重

我从未试图去确认父亲最终是否接受了那个肾脏。不知为何,我总怕一旦得到确切答案,会打破这份微妙的“魔力”。那一刻,巨大的喜悦中夹杂着一丝悲伤——手术台上躺着的,是另一个人的遗体。我无法回避一个事实:我们家最幸福的一天,或许是另一个家庭最黑暗的一天。那位“枫叶队铁杆球迷”和父亲,或许有着天差地别的人生:一个热爱冰球,一个喜欢跳舞;一个靠双手劳作谋生,一个厌恶体力劳动。但他们或许有着一份未说出口的共同渴望:希望自己的故事能继续下去,无论是以生命的形式,还是以传承的方式。

器官移植,以及我们家与移植相伴的这段旅程,是一段关于“机缘巧合”的故事——生命以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方式交织在一起。三位捐赠者及其家人的无私奉献,给了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时间。有了这段时间,我得以和父亲在毕业舞会上跳了一支父女舞——就像曾经让我落泪的电影场景那样;不久后,我们还能在我的婚礼上共舞——这个我曾不敢奢望的梦想,如今也即将实现。这些时刻塑造了我,不仅是作为女儿,更是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无论我最终是否会成为一名移植外科医生,我都会永远铭记这份“机缘”——它是失去与重生的共舞,是死亡与生命的共舞,这份震撼与谦卑,将伴随我的一生。

参考资料:Zorigtbaatar A. The Serendipitous Dance between Life and Death. N Engl J Med. 2025 Aug 14;393(7):632-633. doi: 10.1056/NEJMp2502925. Epub 2025 Aug 9. PMID: 40787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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