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驿站丨当医生成为临终患者见证者:一场身份交织下的感悟与思索

发表时间:2026-03-07 11:16:53

编者按


近期,一位医生分享的叙事文章如同一束温暖而深沉的光,照亮了医疗领域中那些不为人知的情感角落。它没有聚焦于先进的医疗技术,而是将镜头转向了当“医生”与“临终患者见证者”这两种身份在生死边缘激烈碰撞时,一名医者内心所掀起的波澜。故事从一场看似平常的家长教师协会(PTA)讨论开始,却因一位患者的离世而让作者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生动地展现了在冷酷的生死现实面前,人性深处的柔软与职业身份的多重性如何交织成一种独特的生命体验。



PTA会议中的纠结:职业与情感的拉扯


在那场PTA会议上,大家热烈地讨论着“用回收材料制作手工艺品还是用蛋盒种植向日葵幼苗是更棒的地球日活动”。然而,我的思绪却早已飘远,回到了昨天那个令人心碎的场景——我亲眼见证了一位75岁患者生命的最后时刻。多年来,我作为她的门诊姑息治疗医生,与她渐渐熟络起来。她邀请我见证她生命的终结时刻。


当我踏入她的家,一开始难免有些紧张,但很快,我们之间那熟悉的节奏就回来了。她热情地让我感受她那柔软得令人惊叹的竹制睡衣材质,这一小小的举动如同一个信号,开启了我们之间充满温情的玩笑话。时间一到,她便领着我们走向她的家庭办公室,她扶着助行器,以虚弱的身体能承受的速度在走廊上挪动,氧气管在她身后拖曳着,绕着助行器盘旋,我们屏住呼吸,看着她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她缓慢的步伐让我不由自主地审视起走廊两侧的照片,从她的婚礼到她女儿第一次去迪士尼——这些照片见证了她珍视的生活。


她停下脚步,开玩笑说,要是在这最后的漫步中,被氧气管绊倒可就太不理想了。我们打趣回应,今天可不能这样死掉。我们用幽默达成了默契,这默契让我们得以穿越一片我们谁都不愿踏入的领域——就像在她漫长的病情恶化过程中,我们也曾这样默契过。


在家庭办公室改造成的病房里,靠墙摆放着几把椅子,病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尽管女儿和丈夫温柔地搀扶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但她躺到床上的过程还是让她感到身体疼痛。我有幸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另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位吉他手,他是她女儿的男朋友。她明确表示已认可这个年轻人做女儿的伴侣。即便是在临终之际,她依然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


PTA会议上的“灵魂拷问”:生死面前的无力感


此刻,我坐在PTA会议的现场,当有人问我“巨型向日葵种子还是普通种子”时,我确实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我是PTA的一员,我真心觉得我们所做的事情很有意义。


在与像她这样的临终患者共事的过程中,我深刻地体会到了向日葵种子发芽时的那份美丽,以及孩子们见证这一神奇过程时脸上洋溢的喜悦。然而,此时此刻,我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一个念头:难道你们没意识到昨天世界失去了一位美好的灵魂吗?


当然,他们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知道呢?我并非渴望听到他们的回应,只是我在努力真实地参与到这场讨论中,却又不自觉将内心的诸多感受隐藏在阴影之中。


对我而言,尊重昨天被邀请进入的那个私密而神圣的空间至关重要,然而,我又怀疑自己如此随意地转而讨论幼苗品种和蛋托花盆,是否是一种背叛。


我想,在某种程度上,我的挣扎很简单:我在为一位我深切关怀的人的离世而悲痛,而在我的现实生活框架中,却无处安放这份悲痛。通常,我擅长将各种经历分门别类,装进我脑海中贴着可爱标签的梅森罐里,这一技能让我能够在姑息治疗医生、母亲、朋友、妻子、家长教师协会成员以及其他身份之间自如切换,全身心投入每一个角色。但今天,我似乎找不到一个足够大的“罐子”来装下她。


她的牵挂:对女儿深深的爱


我们的PTA关注的是孩子们的成长与未来,而她也同样希望她的女儿一切都好。“你会没事的,”随着预定时辰的临近,她对女儿说,“如果我不确定你会没事,我不会这么做的。”我们不禁开玩笑说起几十年前她女儿进行如厕训练时的倔强独立。那时候,小小的她把母亲赶出浴室,自信满满地说自己能独自搞定大马桶。这是一个我曾听她讲过无数次的故事,她总是不厌其烦地谈论着这个女儿,女儿是她存在的意义。


我提醒她,我们曾约定,我会永远替她为女儿操一份心。但说实话,她女儿并不需要这份担忧。她虽然年纪只有我一半,但处理世事的能力和勇气至少是我的两倍。她的女儿看出母亲需要安慰,便对她说出了她想听的话:“我会没事的。这很难……但我会没事的。”她女儿那充满保护欲的爱,就像一位母亲向孩子承诺夜晚不会有怪物出现。


她的最后时刻:倔强与掌控


她还有两件事要告诉我们,她表达得很清楚:“我准备好了”和“我不想说再见”。她不想错过未来的婚礼,不想错过孙辈的诞生。就像一片叶子,尽管狂风已将它吹蚀成脆弱的脉络网,它仍顽强地紧抓着树枝,她选择放手——而不是被扯下——作为最后的反抗之举。这是她对夺走她太多的进行性癌症的最后掌控。


她让不再愿意进食的身体,通过一根用于果汁盒的小塑料吸管,摄入能让她掌控自己死亡的药物。这一小小的举动,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它代表着她对生命的尊重和对死亡的坦然。她的丈夫和女儿坚定地守在她身旁,承诺陪伴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尽管内心可能也在颤抖,但他们用稳定的爱为她撑腰,抚摸着她的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归途与电话:生活的继续与内心的挣扎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暗自微笑,脑海中浮现出她的笑容。我知道,她会对过程的迅速感到满意,还会提醒我们尽快让她离开那张病床,同时让她穿着那柔软的竹制睡衣。在陌生的高速公路上,这段经历的深刻意义一直陪伴着我。在无法控制的世界里全心全意去爱的辩证脆弱与美丽,就像一首悠扬的乐章,在我的心中奏响。


然而,即便有驾车这段缓冲时间,我还是接到了电话:“妈妈,你还要多久到家呀?”“你觉得我们晚餐吃什么好呢?”能接到这些电话,我感到很幸福。但就像我现在难以融入PTA会议一样,我也很难立刻全身心投入到这些电话中。


医者的感悟:身份的平衡与生命的安放


对我来说,行医意味着不断调整自己情感的“毛孔”。既不能关得太紧,以至于在工作中失去人性,变成一个冷漠的机器;也不能开得太大,以至于失去让工作可持续的界限,被患者的痛苦和死亡所淹没。这需要一种微妙的平衡,一种在理性与感性之间的游走。


但有时,有些经历很难独自承受。就像今天,我真的不知道该把对她离世的这份感受安放在哪里,不知道它该属于何处。它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在我的内心深处徘徊。但我知道,就像种子需要蛋盒里的土壤巢穴一样,这份感受也值得有一个安放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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