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驿站丨当医生成为病人家属:一场身份撕裂后的疗愈与领悟

发表时间:2026-03-04 15:22:16

编者按


近期,一位住院医师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分享了一篇感人至深的叙事文章。文章没有讲述医疗技术的突破,而是坦诚描绘了当“医生”与“家人”的身份在疾病面前剧烈碰撞时,一名医者所经历的脆弱、崩溃与最终的重塑。故事始于一份“最佳哭泣地点清单”,却终结于一个无法抵达的“哭泣角落”,深刻揭示了在冷酷的疾病现实中,人性深处的共鸣与职业身份的多重性如何交织成一种更强大的治愈力量。



清单上的哭泣角落:医者脆弱的一面


每个医生在医院里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哭泣角落”。初入住院医师培训时,我的上级住院医师给了我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医院里能安静崩溃的“最佳地点”。久而久之,我也找到了自己的“心仪之地”:十楼ICU与护士站之间那个隐蔽的卫生间,六楼庭院里僻静的小亭子,以及那条挂满儿科化疗患者画作的走廊——这是一个大多数成年病区医生会下意识避开的地方。坐在那里欣赏那些画作感觉很合适,反正那时我已经在哭了。


崩溃的一周:当无力感吞噬信念


然而,在我结束休假重返岗位的第一天,那是旧金山内日落区一个罕见的温暖午后,我却没能去成我的“哭泣角落”。


自从得知哥哥患癌,我已经两个月没上班了。得知消息的那一周,是我职业生涯中最糟糕的一周。我告诉一位母亲,她的儿子被离岸流卷走后去世了,她的丈夫为了救儿子,在离海岸一英里的海水中挣扎了一个小时,此刻也生命垂危。她在我怀里喘息,仿佛快要溺亡。我还将一名因药物过量入院治疗的36岁患者转入了临终关怀,她的女儿曾与她同躺在病床上,手轻轻搭在母亲的心口。还有一位32岁的男子因急性肝衰竭入院,尽管我每十分钟就尝试联系一次家属,却始终无人接听,最后他在12小时内孤独地去世了。


那周,我失去了大部分病人。无力感、羞耻感和疲惫感交织在一起,让我开始质疑自己是否适合当医生。我严重超出了工作时长限制,以至于我的住院总医师强制我休了最后一天假。“要是我听说你哪怕只是踏进了医院,我都会亲自把你拽出来。”她说。于是,我躺在床上,思索自己是否真的适合从医。如果我不是医生,那我是谁呢?


从医生到妹妹:身份的骤然切换


就在我消沉时,哥哥打来了电话。他说“咳嗽越来越严重了,皮疹也是。”起初只有皮疹时,我以为只是某种接触性皮炎。出现咳嗽时,我想可能是病毒性的。“刚刚咳得太厉害,晕过去了。”他现在轻描淡写地提起。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警报在心中拉响。我不断告诉自己,只是严重的支气管炎。我感觉自己像瓷器,濒临破碎。


他同意去急诊了。三小时后,我最好的朋友开车载我前往圣何塞,我一路哭泣,盯着那张显示巨大纵隔肿块的胸片。到达后,我摸到了哥哥的淋巴结,手下坚实的触感让我感觉自己的皮肤都要裂开。“你怎么穿得像霍比特人?”哥哥躺在急诊床上,全然淡定地问我,而我则衣着凌乱地站在那里。那天深夜,在朋友好意强迫我去的In-N-Out餐厅里,我崩溃了。手机响起,哥哥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乳酸脱氢酶高得让我无法再否认我所知道的事实。邻桌的一个婴儿和我一起哭了起来。


哥哥被确诊了。接下来的几天在检查、哭泣、计划、悲痛和希望中模糊闪过。我在他的病房外抱着母亲,我们像溺水一样大口喘气。感谢上帝,我选择了从医,我心想。


界限的渗透:当职业与亲情无法分割


哥哥的心包积液恶化了。在反复晕厥和抽搐后,他开始了住院化疗。很快,我们开始在家进行化疗,每天都要去输液中心更换药袋。第一晚,他的静脉输液管漏药到了床上。第二晚,他的输液泵又出了故障。我们不得不再次返回急诊室。我问主治医生该怎么办,生怕化疗中断会带来不可接受的后果。“你是医生”主治医生说“你知道错过一天的化疗不会有什么影响。”可我是他妹妹啊!我想大喊。凭什么有人要我把他当作普通病人对待?那天晚上,我成了临时输液架,每当泵发出警报,我就调整位置。


哥哥肿瘤开始慢慢消退,我们终于能喘口气了。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回到了医院。这次,我是以医生的身份,而非妹妹。我的项目主任体贴地安排我负责内科交叉值班。她说“这样你就可以专注于治疗,而不用支持团队了。”


走进这家我过去三年一直称之为“家”的医院,我感到恍惚,我搞不清自己到底应该扮演什么角色。胸牌的重量、病房里的哔哔声、有序的混乱,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实习医生们排着队,等着交班。


命运的巧合:无法逃避的镜像


“患者32岁男性,他时日无多。可能还有几天时间,但并非濒临死亡,你们应该不用做什么。”声音响起。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唯一能想到的,是在哥哥病床前狂追的一部情景喜剧里的台词:我死了吗?这是我的葬礼吗?我在地狱吗?


我竟然要照顾一位与我哥哥年龄相仿、患有相同疾病的患者,这概率有多大?我穿过走廊,去了住院总医师的办公室。盯着书架上排满的医学教科书和笑容满面的教员照片,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平行世界。住院总医师和我都不知所措。一方面,我可以冲出医院大门,一直跑到身体垮掉。另一方面,我的身份正在瓦解。如果那一刻我无法扮演医生的角色,感觉就像我再也当不了医生了。我说“我可能不用为他做什么,但我可以留下。”她勉强同意了。


哭泣角落之外:在破碎中整合自我


当然,事情很少按计划发展。当晚我就守在了患者的病床旁,他的状况在恶化,疼痛没有得到控制。他很害怕,而我是他的医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发生的事,刻进了我的心里。我打电话给患者的父母和哥哥,让他们尽快返回医院。他的护士和我试图想办法让他舒服些。我握着他的手。很快,他睡着了,呼吸平稳下来,发出平静的嗡嗡声。我强迫自己离开,打算回实习医生的房间。可刚走出几步,我就崩溃大哭,透过泪水向护士保证,这不是因为患者,而是因为我自己。我无法将自己从那一刻中抽离出来。我甚至无法去到我的“哭泣角落”。


一个严酷的现实是,许多医生都不得不面对那些折磨我们所爱之人的疾病。理想情况下,不是在回医院上班的第一天,但这种情况总会发生。当那一刻来临,也许你会退后一步,给自己留出空间,慢慢消化。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但也许你会像我一样,当意识到自己内心复杂难辨时,哭泣会逐渐变成略带疯狂的大笑。你可以真实、混乱、荒谬地存在,却依然完整。而且,不知怎的,你还好好的。


有时,你会听到:“你不用做什么。”或者更可能的是,“你不该做这些。”有时,这确实如此。


但有的时候,感受太多、看见太多,不是走开的理由,而是靠近的理由。因为照顾眼前的人,是你身份的一部分。因为有人需要你。因为你理解。也因为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会让你更加崩溃。


我确实包含着多重身份,而它们的界限是可以渗透的。我是一名医生。我是一位妹妹。而在我内心深处,我之所以是现在这样的医生,正因为我是我哥哥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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